为什么谈论文革会成为禁忌? 毛泽东一生中的第二件大事――书斋想象中的文革与在实际政治博弈过程中展开的文革进程
十一 30

来稿/解读“文革”离不开对毛泽东的解读,可以说,有多少种对毛的解读就有多少种对“文革”的解读。简单地将毛泽东视为恶魔,那么“文革”不过就是恶魔的恶作剧,在这场只有魔鬼才懂的恶作剧中,全国人民要么是魔鬼的帮凶,要么是魔鬼的祭品,要么是浑浑噩噩的看客,反思“文革”也无非就变成了一场情绪激动的大控诉。控诉虽然不能说不是一种反思,至少不是成熟的反思。

将毛泽东视为一个社会工程师,会有一些新的视角。比如,完全按照工程模型来理解,就会引出这样的问题:一个掌握最高权力的人,想要让整个国家和全体国民象一架机器一样运动起来,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为什么当时的中国会具备这样的条件?

在《“文革”谈之三》中我重点谈了这种社会工程作为一种思想观念的西学渊源,本文想要重点谈一下社会工程之所以能够在中国实现的国学条件。

“文革”并不是毛泽东按社会工程方法运动中国社会的第一次。1926年湖南的“痞子运动”、1936年开始的“救亡运动”、1946年开始的“解放运动”、 1956年开始的“改造运动”、1966年开始的“文革”(或称“世界革命准备运动”),基本上每隔十年毛泽东就会用他的方法让中国社会这架机器大规模运动一次,而且,在他看来,每一次运动都是伟大的成功,不仅是政治的成功,还是哲学的成功,辩证法运用的成功。

“万千的学问家和实行家,不懂得这种方法,结果如堕烟海,找不到中心,也找不到解决矛盾的方法。”毛泽东1937年写的《矛盾论》和其中的这句话是理解这位社会工程师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为什么“万千的学问家和实行家”都无法成功?为什么只有毛泽东的社会工程方法能够成功(得逞),而且屡屡成功(得逞)?

探讨“文革”的国学条件,从这里着手就比较容易了。

首先,即使没有西学的阶级斗争世界观,在中国人传统国学世界观中,也有着清晰的上下意识和造反意识。在儒家和道家经典中,上下、贵贱、君子小人等等级划分都是自明的概念。汉朝以降两千年下来,中国社会被官定儒教塑造成了一个庞大的层级金字塔。在这样一个金字塔当中,人与人之间只有上下的权力关系,没有平等的权利关系,越身处下层越是备受侵害和压迫、越接近于非人、越具备非人的偏激心理和扭曲人格。当整个社会危机深重民不聊生时,会形成一个非常庞大的非人阶层,生不如死的悲惨状况使得这个阶层只剩下一个诉求,就是坚决的造反。中国社会两千多年频繁的治乱循环,在民间沈淀下了丰厚的造反传统以及通过造反改朝换代的思想资源,只要具备了领袖、口号、初战告捷和根据地等很少几个基本条件,星火燎原的造反形势便会迅速兴起。

在这一点上,毛泽东所做的不过就是两件事:一、将复杂的马列主义理论简化为“造反有理”这样一个中国人一听就懂的话,以此来动员底层人民造反;二、将中国传统形式的底层造反运动套上马列主义理论这个神圣的外衣,以此来维持自己对运动的领导。

既懂得激发和释放社会能量,又懂得调动和控制社会能量,说他是天才的社会工程师毫不为过。

第二、即使没有西学的暴力革命理论,在中国人国学传统学说中,精神暴力和身体暴力也是自明之理。关于这一点需要说明一下,在探讨中国人的暴力传统时,很多学者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他们因为在儒学经典文献中找不到对暴力的公开宣扬,只有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教诲,就误认为暴力是非主流、非正统、非国学的产物,甚至认为完全是马列主义斗争哲学和共产党的特产,只要清除掉这些外来文化,回归中国人的国学传统,中国人的暴力倾向就会减弱,社会就会恢复祥和。

这个误区产生的根源在于混淆了作为民间读物的儒学和作为官方宗教的儒学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众所周知,儒家经典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为官方宗教的,它在被官方采纳成为一种统治学说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系列的修订,这个修订过程的本质就是使宇宙秩序(天道)与社会秩序完全同构,使人世间的政治准则、社会礼仪和人际关系与天上的星象、气象等自然现象一一对应。这个天道人道合一的世界观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是根本性的,因为天道太大、太高、太神圣了,在这个伟大的秩序面前,个人太小、太低微、太无足轻重,这就使得任何个体主义的东西都无法从这种文化中产生出来。另外,天道是永恒的,是不能被改变的,只能无条件地顺应和服从,因此,本质上,它对于遵守的要求是强制的,对于异端的态度是敌对的,对顺从者的强制教育和对反叛者的暴力剪除都是其中的应有之义。

儒道释等宗教对于人民的教育是一回事,中国天道宗教所具有的绝对性和强制性又是一回事。一个人的反叛行为引起了天象的异常,此人必须被消灭,这是没有疑义的,哪怕一千万人违反了天意,这一千万人也要被消灭。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在这个秩序中地位太低,如同蝼蚁。

在这一点上,毛泽东所做的也不过就是两件事:一、将马列主义抬高到传统天道的位置上,并通过“马恩列斯毛”这个序列将自己隐含在“天子”的观念中;二、借助传统天道对中国人的强制性,名正言顺地大规模使用暴力,包括精神暴力和身体暴力。

一套源自西学的新观念,一套源自国学的老条件,在一个天才的结合者手里,碰撞成从“痞子运动”直到“文革”这一连串暴烈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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