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部的一位高级干部张兆梅(译音)在一次讨论江青最
新思想的会议上说:“江青是一位女同志,她喜欢自吹自擂。”此
后不久,张被罢免一切职务,只是因为她公开讲出了北京许多
男性领导人关起门来说的话。
江青把红卫兵看作是她的。延安时期,中国革命是毛泽东
的,但是文革期间,她开始把这场革命看作是她和毛泽东共有
的。从她的“革命理想主义”中,一直都可看到她要求表现自
我的欲望。但是奇怪的是,自从在延安参加革命以来,她的这
种欲望有所降低,更多的则是模糊不定的总想整治别人的欲望。
她曾—度把自己的这所有热情倾注于和毛的婚姻关系中,倾注
于对李讷的期待之上,但是现在,她只把这所有的热情倾注于
她的也是毛的文化大革命中。
宋庆龄在她上海的寓所等待着江青的光临。这时,这个城
市的红卫兵造反运动正进入高潮,一些好斗的人要冲进她的寓
所,剪去她的长发,抄去她的书籍,周恩来出面制止了这次行
动。事件的结果,毛泽东派江青到上海去看望宋庆龄,她要当
面向这位孙逸仙的遗孀解释文化大革命的意义。
江青象一位司令官,大踏步走进宋庆龄的客厅。宋一时没
认出这就是五十年代自己曾招待过的那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夫
人。江青滔滔不绝地讲毛泽东的敌人有多么可恶,那些敢于反
传统的年轻人有多么可爱,宋庆龄一声不吭地听着。江青讲累
了,宋说;“但是也应该有些约束,伤害无辜的人是有罪的。”江
青马上火冒三丈,她诅怒地盯着这位比她年长的责妇人,好象
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当时在场的一位宋庆龄的助手说:“江青感
到对方在当面侮辱自己。红卫兵对她关系重大,她不敢想象,竟
然有人说整个运动都是错误的。”五十年代,宋庆龄喜欢过江青,
但是现在,她发现,江青在无耻地公开夺权。她的这位助手说:
“宋庆龄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喜欢不介入政治的江青。当发现她
热农于争权夺利时,她就很厌恶她。”
“陶铸压制我!”江青回到北京后,在人民大会堂对一大批
汗流挟背约红卫兵说。她央然觉得有点不合适,马上又加一句,
“还压制我们文革小组。“她拉长声音对狂热的红卫兵解释说,她
曾再三地帮助陶铸,努力挽救这位来自南方的政治局委员。“我
对他很有耐心,但是不管我怎么帮助他,他就是不转变。”这声
音象她一脚踢开唐纳时所说的话。但是她的听众,那些被政治
风暴搅得晕头转向的年轻人,那些因为来北京见到了中国领导
人而兴奋不已的红卫兵,根本不知道这是她个人的感情,还是
政治的情绪。
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女人被押上工人体育馆的看台,她披
头散发,双臂被一名红卫兵高高地反扭过来,眼睛里射出不屈
的光芒。江青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场面。在1966年12月这个
寒冷的夜晚,她的一批仇人将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个女人
只是其中的一个。她叫范瑾,是《北京晚报》的编辑,、同时也
是北京市的副市长,和剧作家吴晗一起在市长彭真手下工作。
范瑾的罪状之一,是她在六十年代初发表了一系列邓拓写
的杂文。范瑾的另一条罪状很少有人知道.但是江青不可能忘
记也绝不会原谅,这就是她成功地占有了俞启咸,作为他合法
的妻子,和他生活在一起,直到1958年俞启威去世。
对于和俞启威的私人关系,江青的内心一直感到很遗憾。她
觉得,1933年俞启威离开她到北京,可能就是不想再和她在一
起生活,因为俞入狱期间,她又与另一男朋友同居。1934年她
从上海来到北京,没能和俞启威重修旧好,她一直感到很苦恼。
甚至还可能有这样痛苦的愿望:她本来应该生下一个俞启威的
儿子,而她和毛泽东却一直没有儿子。现在,她和毛泽东的家
庭成了一种政治家庭,不管怎么说,内心的某种潜在的欲望,使
江青相想看到范理难受。
工人体育馆的那次批斗之后,江青给范建罗织了一大堆罪
名,并由空军司令吴法宪出面,命令范瑾现在的丈夫、一名空
军军官与范离婚。
范瑾没有供出什么,仅是她的事业和婚姻结束了。1968年
春,范瑾被捕,不久即被折磨致死。她没合看到1968年6月24
日的一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攻击了曾与俞启威共过事的聂荣
臻元帅,说聂试图“掩盖”范瑾的一些丑闻,试图“保护”范。
文化大革命的一个特点,就是要强迫人们承认自己过去曾
受到刘少奇和邓小平的“压迫”。在这一过程中,江青总结出一
个独特的口号:“我们不能只想到过去的五十天和十七年,还应
该想到三十年代。”这是1966年,当时江青在历数1949年以来
的官僚统治时期时说的。她想从三十年代拉出一条“错误的文
艺路线”,一直与文化大革命的战斗路线联结起来。为什么?因
为有了这条路线,她就可以攻击那些在三十年代的上海“对蓝
苹执行过错误路线”的人。
五十年代,江青对自己过去的舞台生涯无忧无虑。的确如
此,因为她是毛主席的夫人,人们从不谈论她过去曾是演员,同
时也禁演了《王考五》、《狼山喋血记》和江青演的其他影片。然
而,她常对自己的工作人员怀念过去的演员生涯。1962年末,北
京从未公开地上映过《王老五》。到上海时,她也时常邀请郑君
里和赵丹这样的演员、导演到前法租界秘密会面。
但是到了六十年代,这堆似乎已经熄灭的火又一次熊熊燃
烧起来。三十年代文化界的罪恶和那些至今还活着的当事人一
直因扰着江青。她在三十年代的经历所出现的一点点涟满现在
都会变成汹涌溶湃的复仇的怒涛。
文化大革命中,她已能够把她在1937年《我们的生活》一
文中提出的思想付诸实施:文艺的社会作用、反对帝国主义、意
志的重要性,等等。在三十年代的上海那种混乱的环境中,这
些思想出自一个女演员、一个不断斗争的年轻女性之口,不会
产生什么反响。现在,她完全能够赋予这些思想以更深刻的政
治意义。
在政治的外表下包藏的是另—种内核,这就是个人的动机。
在上海张庚曾强行要和她结婚;田汉对她不屑一顾;夏衍把
《赛金花》的主角没有给她而是给了王莹;周扬也没有帮助她。
六十年代,江青要重新描绘这段历史,她宣布说,“直到最近才
发现”,三十年代上海的共产党组织被一种错误的政治路线所支
配。在江青的唆使下,一群三十年代还没有出世的狂热的红卫
兵押着这四个人游街示众,他们头戴高帽,挂着牌子。他们失
去了自己的工作,他们的家庭也惨道厄运,全国都知道他们是
“黑帮”,是“牛鬼蛇神”。江青异常地兴奋,她神采飞扬地对一
批电影工作者说,夏衍“什么工作也不干,整天躺在床上睡觉。”
在和周扬的一次谈话中,江青又一次强调自己追随共产党
的热情。她问周扬:“你知道当时(三十年代)我到上海寻找什
么吗?”周扬自知现在巳不是她的对手,回答说:“我知道。”江
青待别强调对她现在的生活至关重要的一关,“我是在设法与共
产党取得联系。”周扬低头不话。
好象江青手中有一份名单,上面是这些年来反对过她的人,
现在,她要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前中共中央办
公厅主任杨尚昆,1952年曾违背江青的意愿,劝毛泽东把她送
到苏联去。现在,杨尚昆按从家中揪出来,拉上了大街,他低
着头,喘着粗气,脖子上挂一只很大的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
字,每个字都被打上“×”,这说明要在中国的历史上抹掉他的
名字。在工人体育馆,一万名红卫兵,虽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
资本主义,却高呼杨尚昆是资本主义分子。一名红卫兵将杨反
背双手,让他低头认罪。江青坐在复仇的看台上,冷笑着欣赏
这一场景。
江青忘了自己一直鼓吹妇女应有独立性,当红军英雄朱德
和外交部长陈毅被作为“走资派”“清除”出革命队伍后,她授
意把他们的妻子康克清和张茜也打倒。在斗争陶铸和邓小平的
文件中,江青作了修改,把他们的妻子也列入斗争之列。当两
位部队高级将领徐向前和聂荣臻成为文化大革命的牺牲品后,
江青宣布,徐向前的妻子黄洁是“叛徒”,聂荣臻的妻子张瑞华
是“敌人的特务”。
有朝一日,她可能会为这种轻率的报复举动感到悔恨—-
“你丈夫做的事对你也有影响”—-因为这对她也潜藏着巨大的
危险。
甚至连王观澜也上了她的黑名单,他的妻子徐大姐,在很
长的时间里曾是江青的朋友和政治导师。1937年,在江青希望
到延安并在那里生活时,难道不是徐大姐给予了她全力的帮助
吗?在江青刮起的自我表白和报复的浪潮中,很多人毁灭了,很
多人绝望地自杀,也只有江青才能掀起如此巨大的风暴,以至
于1966年8月,北京的火葬场尸满为思,难以应付。在经过一
个充满武斗和愤怒、猜疑及报复的漫长的严冬之后,1967年的
8月,北京迎来了众所周知的“死亡之月”。
有些清洗并不是江青一手包揽的,她自己无力去做这么多
的事,没有她,有些事也会发生。但是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
用。她使这场运动服务于自己的目的,并为它注入了自己的感
情和戏剧的效果。
三十年代,曾与蓝苹一起看过《美人之心》,又一起到惠中
饭店睡过觉的足球运动员李先生,现在住在香港,他对蓝苹不
断亡升的政治生涯感到惊讶。他在一封公开情中写到:“你所喜
欢的我的勇猛和顽强现在已经消失,然而我对你依旧怀有某种
感情,即使二十五年过去了。”这位前足球明星早巳发现蓝苹是
一个敢冒风险的人物。现在,他在遥远的香港看到,她的这种
性格依旧未变.只不过现在是在新的更广阔的舞台上冒风险。
他说,“我只是希望,你对权力的渴望不会改变你的心理;
只是希望,你能考虑到中国的普通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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