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初期，除了《南征北战》、《地道战》、《平原游击队》等极少数的老故事片仍在放映外，中国故事片已基本绝迹。而外国故事片则只有苏联老片子《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年》以及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宁死不屈》、《创伤》等几部。样板戏铺天盖地在广播中播放，却还没有拍成电影，于是，老电影就成为人们反复观看的电影，其台词也被人成段地背诵下来。不少普通台词逐渐成为经典台词。
例如，向朋友求援时，你可以用《南征北战》里国军李军长的绝望口气哀求：“张军长，张军长，看在党国的份上，快来拉兄弟一把吧！”在为自己辩解时，你也可用张军长的话自我解嘲：“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地道战》中，汉奸汤司令取媚于山田的“高，实在是高”这句话，被混在地名中，变成了赞扬别人的言辞：“高家庄，实在是高”。如果别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你可以用《平原游击队》中松井的话来嘲笑他：“一个李向阳，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身陷困境，则可用《列宁在1918年》中瓦西里的台词来自我安慰：“粮食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1969年前后，样板戏上了银幕，看够了老片子的人，都急切想知道电影中的样板戏是什么样子。最早的样板戏电影是舞台录象的黑白片，并不好看。不久，样板戏又有了彩色版。视觉效果改善了，也运用了电影镜头的处理。但还是“咿咿啊啊”的唱着，也并没有带来太强的新鲜感，倒是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拍成的电影由于有不少美女演员和好听的音乐而引人遐想。
与此同时，部分“文革”前的老电影得到“解放”。《地雷战》、《渡江侦察记》、《英雄儿女》、《打击侵略者》《铁道卫士》《奇袭》等都成为电影爱好者的“新宠”。其中《英雄儿女》《打击侵略者》《铁道卫士》《奇袭》因反复放映而让人熟悉。《英雄儿女》的主题歌《风烟滚滚唱英雄》（歌名待考）由主人公之一王芳演唱，听起来很好听。另一首歌颂俩炊事员抓美国俘虏的歌曲却有点搞笑：
“……说老李，唱老赵
老李老赵有功劳
饭香菜美手艺巧
战场上逞英豪
有一天，老赵老李送饭回山腰
半路上碰上两个美国佬
只见那鬼子兵
鬼鬼祟祟，慌慌张张
夹着尾巴往回跑
老李和老赵
发现敌情就卧倒
一个拿扁担，一个拿饭勺
只听得大喝一声：
不许动，缴枪不杀！
鬼子一楞，说：不好
这玩意儿，两头尖，中间宽
长长扁扁，
扁扁长长，
油光闪闪，
不知它是个什么炮？
扑通一声忙跪倒，
OK，OK，他把枪缴。
老赵乐，老李笑
抓来了一对大草包。
…… ……”
王芳歌未唱完，就遇到美国飞机来轰炸，结果受了重伤。
1973年前后，国产故事影片重新恢复生产，成为当时的轰动事件。最早的新拍片有四部：《火红的年代》、《艳阳天》、《战洪图》、《青松岭》。虽然人物虚假，且多有摄影棚的痕迹，但与“样板戏”相比，还是自然一些。此后，新电影就源源上市了。至1976年止，相继公映的新电影有几十部。给人印象比较深的作品有《侦察兵》、《闪闪的红星》、《创业》、《海霞》、《春苗》、《决裂》、《难忘的战斗》等。
达式常主演的《难忘的战斗》是我印象中“文革”电影中演得最好的一部，不仅反面角色演得不夸张，正面角色也很自然真切，这在当时的电影中很难得。其他大多数影片，都渗透着那么一股“样板戏”味儿，很倒胃口。更倒胃口的是，一批为观众熟悉的老片子，如《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平原游击队》，在这个时期被重新拍摄，虽然由黑白片换成了彩色片，画面更漂亮，但却因为做作夸张，不被观众认可，基本上是失败之作。
除阿尔巴尼亚故事片之外，一些被中国承认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影片当时陆续进入中国影坛，它们以曲折的情节、煽情的故事、异邦的生活，让中国观众找到了新的依托。当时有一个顺口溜，对各国电影作出了评价：
“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越南电影莫名其妙
朝鲜电影又哭又笑
阿尔巴尼亚电影打打闹闹
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
所谓“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是说国产影片出产不丰，多为政治宣传类、科教类和新闻类的影片。这类片子被统称为“新闻简报”。
越南处于战争时期，电影不多，我记得两部，一部叫《森林之火》，写越南人民军和老百姓配合剿匪的故事，很像中国过去某些同类题材的片子，似乎并不怎么“莫名其妙”，可另一部《琛姑娘的森林》，虽以抗美战争为背景，却不知道究竟写的是什么，大概“莫名其妙”说，即来自此。
朝鲜电影在中国颇有人缘，一方面，两国文化和现实的接近，使这些电影内容没有陌生感，另一方面它们又提供了一种中国电影所缺乏的“革命温情”和中国人能接受的“异国情调”。最煽情的朝鲜电影当数《卖花姑娘》和《金姬和银姬的命运》，前者讲述贫农女儿的苦难史，哀感顽艳，让国人哭湿了无数手帕，哭肿了无数眼睛。其中几首插曲也成为大街小巷流行的歌曲。后者表现一对双胞胎姐妹在“社会主义”北方和“资本主义”南方的不同命运，虽不及前者名声响亮，也同样“催人泪下”。其主题歌深得中国观众喜欢。我印象中，这两部电影似乎促成了当时的电影院普遍采用宽银幕。
《鲜花盛开的村庄》和《摘苹果的时候》是朝鲜电影中“笑”片的代表，写农村生活。所呈现的欢快情调和“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美丽场景，让当时的国人羡慕不已。电影中整齐漂亮的乡村房舍和“现代”而又“完美”的室内陈设、先进的幼儿园和乡村文化设施，“机械化”、“自动化”的乡村耕作方式以及农民们“灿烂的笑脸”，都让中国观众似乎看到了“共产主义的美好生活”。闲谈时，人们大发感慨：如果我们中国没有这么多的人口，也和朝鲜一样富裕了！
朝鲜“反特片”也在当时颇受欢迎，最著名者《看不见的战线》和《原形毕露》，讲述了朝鲜公安机关破获南朝鲜特务组织的故事，情节曲折、谍影重重。《看不见的战线》中的一段对白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两个特务在接头：
“你拿的是什么书？”“歌曲集。”“什么歌曲集？”“《啊！尼娜》。”
此外如《南江村的妇女》、《战友》、《一个护士的故事》《钢铁战士》等，都很受欢迎。其主题歌曲也都流行一时。
阿尔巴尼亚电影我看过的就有《山鹰之歌》、《海岸风雷》、《广阔的地平线》、《宁死不屈》、《创伤》、《地下游击队》、《伏击战》、《勇敢的人们》、《第八个是铜像》等，1975年左右还有《初春》等影片上映。阿国是当时中国在欧洲唯一的“铁哥们”，从意识形态看，它与中国比较接近，但从文化习俗看，其电影又有浓郁的欧洲色彩。表现反抗法西斯占领的战斗故事片，占据了阿片很大的比例，所谓“打打闹闹”，就是指这类电影。《宁死不屈》《地下游击队》、《伏击战》和《第八个是铜像》的场景，小孩子都很熟悉，经常加以模仿。如看见一个漂亮MM经过，小学生会学着《宁死不屈》中街头流氓的样子，耸耸肩说：“这些女学生真可爱。”而在论辩中有人胡搅蛮缠时，大家就轰他：“墨索里尼，总是有理，现在有理，将来还是有理！”这也是《宁死不屈》中的台词。如果一个人屡屡出错，就有人会对他用《地下游击队》中的台词：“阿格隆不是第一次犯这样的错误。”在嘲弄自己的对手时，也有人会学着《第八个是铜像》中那位被匪帮枪杀的农民的样子：“来吧，亲亲我的屁股吧！”
表现和平时期阿尔巴尼亚人生活的电影，也给人深刻印象。《广阔的地平线上》、写一个码头工人为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叫做苏格拉底的官僚主义者，让人想起“走资派”；《勇敢的人们》写一群中学生参加夏令营的探险活动中得到锻炼的故事，其中有一个被母亲溺爱学生，外号叫“胖子”，学习很好，其他方面却自私软弱，后来在活动中战胜了自己。这些电影让当时的中国人，看到了一种与中国不同的欧洲普通人家的生活，尤其是其中对地拉那的中学生生活的表现。
虽然对中国人而言，阿尔巴尼亚电影表现的生活方式是欧洲的，但它不涉爱情，非关男女，有很强的清教色彩，而罗马尼亚电影在这方面似乎就开放一些。
“文革”初期，罗马尼亚也被看成“修正主义集团”成员之一，但70年代初齐奥塞斯库访华之后，中罗关系得到了改善，罗马尼亚成为中国的第四个社会主义盟友。接着，罗马尼亚电影开始在中国上映，不过，与朝鲜和阿尔巴尼亚电影相比，罗马尼亚电影在中国上映的时间相对较短，数量也不多。我记得那个时期大概看过三部罗马尼亚电影，一部是《爆炸》，表现的内容大概与一艘轮船发生的爆炸有关，但具体内容已没有印象；另一部是《巴布什卡历险记》，写两个儿童被坏人绑架，最后成功脱逃，并协助公安机关抓住坏人的故事。印象最深，放映最多的是《多瑙河之波》。这部电影写的是一艘在多瑙河上行驶的轮船，被德国军队征用运送军火，在押往目的地的途中，船长和他的新婚妻子及一位雇员配合，破坏轮船，并协助游击队拦截缴获军火的故事。故事惊险好看，其中船长经常放的曲子《多瑙河之波》，后来也曾流行一时。本来这是一部战争片，可由于其中有不少表现船长和他的妻子之间爱情以及爱情误会的细节，所以在那时侯的中国观众看起来并不很习惯，因此，就用“搂搂抱抱”一词来形容罗马尼亚电影的特点。
如果今天再来看上面几个国家的电影，大概仍然能够让人看得下去的，只有罗马尼亚的电影了。它对人性的复杂表现，它曲折而不夸张的情节，都是当时电影中难得见到的。
此外，所谓“批判电影”、“内参电影”也是当时常常看到的，其中既有国产老电影，也有过去曾公映过的外国影片，还有一些记录片，如《赫鲁晓夫访美》、《刘少奇访问印尼》等。虽然名义上是“内部放映”，供“干部”批判用，但实际上，看“批判电影”的特权常常通过“走后门”的形式被转让。有一段时间，电影院曾大放日本片，作为“批判电影”，如《军阀》、《山本五十六》、《日本海大海战》《啊，海军》等。许多孩子都拿着大人弄来的票，混入影院。那些电影镜头的暴力和刺激，特别是日本兵在日本投降后集体剖腹自杀的场面，让人记忆犹新。
还有一部受到公开点名批判而家喻户晓的外国记录片，这就是意大利著名导演安东尼奥尼的大型纪录片《中国》，当时的广播中连篇累牍地批判这部电影对中国形象的“丑化”和“歪曲”，让我非常想一看究竟，却始终没有机会。前些日子，看了一部由安东尼奥尼导演的故事片《云上的日子》，非常漂亮，就想起了《中国》这部因为受“批判”而在中国出名的片子，但是，在音像店里一直没有找到它的踪影。
那时，每场电影的正片开始之前，总有一两部加映片，大多是《新闻简报》和记录片。可以让人看到与自己所局限的环境不同的生活一角。
当时看过一些记录片，如《南京长江大桥胜利通车》、《红旗渠》、《大寨新貌》、《千年的铁树开了花》等，但让人喜欢看的，还是那些反映中国领导人出访外国和外国友人在中国的生活的记录片，它们掀开了铁幕后面神秘的一角。在一部记录周恩来访问朝鲜的记录片中，朝鲜仪仗队的威仪和平壤城市建设的宏伟让人赞叹；还有一部好象叫做《小小银球传友谊》的记录片，则不仅让人欣赏到各国乒乓球手精湛的球艺，也让人看到国外生活的某些场景。一些带有文献色彩的记录片，也让人知道了不少的东西。如在中苏交恶时，曾上映过一些反映“苏联社会帝国主义”罪行的文献片，表现中苏在珍宝岛和黑瞎子岛等岛屿发生冲突的文献片，表现苏军入侵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的记录片，以及表现苏联间谍在中国从事间谍活动被抓的记录片等，都给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偶尔也有一些境外拍摄的记录片，如由香港凤凰影业公司拍摄的《杂技英豪》就曾以香港人的视角对中国杂技团的技艺给予了表现，还有一部由某西方国家拍摄的探险记录片《火山禁地》更是让人大开眼界，里面不仅有各种奇异的风光和民俗，还能看到熔岩滚滚的火山口的真实景象，如此危险而又新鲜的镜头，让人第一次领教了西方记录片的独特视野。甚至一部叫做《对虾》的科教片，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海底世界的无穷风光，从那时候，我才知道胶东半岛有一个叫烟台的地方。
岁月已经远去，这些老电影却成为酿就的陈年老酒，散发着历史的芳香。
